六月十五,东宫里头寅时就忙碌了起来,蔺琸抱着怀里的小女人,觉得放手比想像中更艰难,昨夜她饮下了最后一碗药,韩琪和张景轮番把脉,确认绍情的身体状况无碍,蔺琸这才放下了心,接着又把东宫库房里头的上好药材如数搬出来了,里头有一根千年蔘,直立着居然到绍情腰际那么高,一应都陆陆续续往国公府,这些日子一车一车送去的东西,要比这些年头送去给言轻灵的还要更多了。
蔺琸大阵仗的动作让众人仿佛身在十里迷雾之中,全然搞不清楚蔺琸到底意欲何为,要说他不喜欢这言国公家的庶女,可他都放了风声,对外表态要言绍情为他守节,不得再婚配嫁娶。可既然有这份占有欲,又为何要放她归家?
京中贵胄其实便与一般人无太大差异,闲来无事大伙儿对这种闲言碎语最是有兴趣,各种猜测众说纷纭,有人连结了之前太子病重一说,直道是言府二小姐不能容人,非要庶姐离去,这样的说法并不少见,多半来自于言国公的政敌。
也有人说是因着太子的幕僚劝太子亲贤人,远小人,太子因为心中愧疚,所以对言家女多方补偿。
而话本子、说书人最喜欢的版本,那便是太子其实心折于言家大小姐,不忍心她一进府就当妾室被自己的妹妹磋磨,所以宁愿让她发还回家,当外室养着。
言轻灵最喜欢的版本则是,太子因为对未婚妻情深义重,不忍未婚妻心中难过,是故忍痛割爱,将宠爱的妾室打发回府。
她不断自欺欺人,逢人便要强调太子殿下对自己如何情深义重,众人当面不好拂她面子,可在背后议论、耻笑她的人却不在少数,生活上的不顺心使得没有受过挫折的娇娇女难以承受,精神状态极差,日里多半恍惚着。让莲蓉十分忧心,简直要把言绍情给恨透了。
而这几天京中的话本子也有更新、更凄美的版本,那便是太子深深爱上了身为药引的国公府庶女,可那国公府庶女却不愿和生母一样为人妾室,太子殿下不舍之下放她回府,却不忍见她与其他男子再行婚配,这个凄美的故事还以太子求娶国公府庶女为结。
这样光怪陆离的故事最为民间传颂,贵胄们或许觉得此乃无稽之谈,太子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迎娶一个庶女,可是对于黎民百姓来说,这样的故事除了爱情的成分,还给了一种虚无飘渺的希望,让他们心怀希望,这一步登天的登天梯还是存在着。
这样荒诞的故事很快的就以官府抓人作结,可是在那些说书人被抓了以后,这样的故事反而甚嚣尘上,那股欲盖弥彰的劲儿不是抓几个领头羊能改变的。
这个故事,本就是蔺琸放出去的,被抓的说书人、写书的书生、抓人的捕快,一环扣一环,都是他埋下的人,为的就是让这个说法更加广为流传。
人们喜欢这个故事,他未来若是想让这个故事成真,受到的阻力就会少一些,毕竟他的父皇特别喜欢沽名钓誉,又不是很重视他,这算是蔺琸想过千万个法子中的其中一种。
蔺琸一瞬也不瞬的盯着绍情直瞅,仿佛多看一眼少一眼,就怕闭上了眼以后人就消失了。
患得患失总难受。
“生苦、老苦、病苦、死苦、爱别离苦、怨僧会苦、求不得苦、五阴炽盛苦。爱别离、求不得……”人生有八苦,如今蔺琸倒是感触很深。
蔺琸的手指描摹过绍情的眉眼,长着薄茧的指腹从眼皮扫过,带来微微的痒感,绍情的眼皮轻轻一颤,睁开了眼,里头有着水雾。
其实她早就醒了,他知,却不扰她。
然而他嗓子里头的悲伤,却让她无法继续无动于衷,她睁开了眼,眸子轻轻眨了眨,晶莹的泪珠正要滚落,却被他轻轻地揩去。
“傻姑娘,会掉眼泪倒是留下来啊!”他轻笑了一声,吻了吻的她的眼皮,又吮走了一点泪滴,咸的……而且苦的。
“起来梳妆吧。”蔺琸松开了绍情,率先起身。
失去了温暖的怀抱,绍情愣神地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的滋味儿难以言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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